长者社交孤立与孤独感：养老机构社交活动的作用

独处与感到孤单是两件不同的事

这两个概念经常被混为一谈，而两者的分别，恰好决定养老机构应该做什么。立法会研究简报关于长者社交孤立的文件把社交孤立界定为与家人、朋友或其他人缺乏接触，而孤独感则是主观上感到孤单，与实际社交接触的多少无关。该简报指出，社交孤立在一些人身上往往会导致孤独感，但这是可能情况而非必然结果。

这个区分排除了养老机构最常见的错误，就是把活动表排得满满当当，当作长者孤独感的答案。卫生署长者健康服务把社交孤立的长者描述为与他人疏离；即使他们与人有接触，这些接触通常也流于表面，很少建立深厚关系。因此，长者可以坐在热闹的活动室里，回答每一个问题，却仍然属于该网页所描述的一群。

这种状态的健康后果，同样记载于该立法会简报：研究发现社交孤立对健康的损害可与吸烟及肥胖相比，与心脏病风险增加百分之二十九及中风风险增加百分之三十二有关，也与老年抑郁及自杀率上升相连。简报又记载，香港在二零二零年录得四百三十八宗六十岁或以上人士自杀个案，是一九七三年有纪录以来最高，而该年龄组别的自杀率也是各年龄组别中最高。

数字具备这样的分量，正是本文其余部分谈记录、人手与日常流程，而不谈娱乐节目的原因。

长者健康服务列出的风险因素

长者健康服务关于社交孤立的网页把风险因素分为五类，而五类都会随长者入住机构一同带入。在身体方面，网页列出慢性疼痛（例如膝关节骨关节炎）、慢性疾病（例如帕金森病）、机能衰退（例如失禁、视力或听力障碍），以及外观改变（例如中风后瘫痪）。网页指出，这些问题不但降低长者外出的能力，也会因自觉形象受损而削弱他们与人交往的动力。

在心理方面，网页列出过往的艰难经历（例如被社会排斥）、自尊心低落、对他人缺乏信任、感到被轻视或被遗弃因而回避社交甚至抱持敌意、性格内向及缺乏社交技巧，以及长期情绪困扰或因丧亲而悲伤。在家庭方面，网页列出为照顾家人而放弃社交活动、伴侣不赞成外出活动，以及为避免谈及家庭问题而减少接触。在环境方面，网页列出公共交通有限、楼宇没有电梯的地区，以及刚搬到新社区、不熟悉附近设施又缺乏动力认识新朋友的长者。在经济方面，网页列出退休后收入减少，因而削减康乐、娱乐及社交聚会的开支。

网页接着列出长期社交孤立所带来的影响。身体上，饮食容易失衡、生活方式不健康、较多身体疾病，寿命也较短。社交上，冷淡甚至敌意的态度会把他人推开，令社交接触进一步减少，使孤立情况加剧。心理上，由于支援网络薄弱，长者较难应付日常琐事，产生更强的无力感，患上抑郁、焦虑等情绪病的机会也较高。

对护理团队而言，该网页最有用之处不是分类，而是它记载的两个警号：宁愿留在家中而不愿与人见面，以及对他人感到恐惧甚至敌意。这两项都可以在走廊上观察得到，无须问卷，也无须任何评估工具。

同一网页也列出它建议的做法：定期致电问候、天气转变时多致电关心、主动把新邻居介绍给社区设施及活动、陪同长者复诊、协助购买日用品及简单家居维修、与长者聊天并分享生活与忧虑，以及在重要节日探访或致电，让长者知道自己并不孤单。

机构内风险最高的一群

关于听力障碍、孤独感与社交孤立的系统性回顾筛选了二千四百九十五项研究，最终纳入十四项。纳入的研究大多属横断面研究，而回顾指出，多数经多变量调整的研究均发现，听力障碍与较高的孤独感及社交孤立风险有关。数项研究更发现，女性身上这种关联比男性更强。

在养老机构之中，这个发现呈现为助听器没有电、助听器放在抽屉里，或长者因为觉得难为情而不再请人重复说话。这是走一趟房间就可以发现的孤独风险，而且处理成本远低于公告板上的任何节目。

一篇关于机构环境与不同文化及语言背景认知障碍症长者的整合性回顾于二零二六年一月发表，描述这些长者入住机构后，面对医护人员不谙其语言、文化活动选择有限的情况，并指出这可能增加孤独感与社交孤立。回顾的结果强调以长者偏好的语言沟通、双语员工、切合其文化的活动，以及与长者家人及文化社群合作。

方言差异的作用相同，而且在一个以中文为主的城市中特别容易忽略。当机构日常使用的语言并非长者最熟悉的语言，长者可以身处每个小组之中，却不属于任何一个，这是时间表无法修补的。

长者健康服务关于抑郁症的网页把重大生活转变或适应困难列为可能诱发抑郁症的因素，包括疾病、退休、家庭或居住情况改变及丧偶，并指出缺乏社会支持的人（例如独居、没有亲友）较易患上抑郁症。《实务守则》同样把入住初期视为一个独立阶段：第16.3.1段要求机构尽早向长者介绍机构环境、员工、日常流程及活动安排，并在入住初期特别留意长者适应群体生活的情况；第16.3.2段则要求机构鼓励家属在该段期间多作探访。

没有访客是最容易看见、却最难处理的风险因素，也是机构只能部分控制的项目。家人缺席、关系疏远，或根本没有在记录中列名的长者，最容易被交接记录描述为一连串工作。长者健康服务对社交孤立长者的实务建议，前提是有人主动致电；当没有亲属负责这通电话时，机构就要决定由谁来做。

认知障碍症再添一层，而《实务守则》另设一章处理。第12.9.1段要求机构咨询医护人员及相关专业人员的意见，并为认知障碍症长者采取适当的照护及保护措施；第12.9.3段要求安排员工接受培训，加强照护这类长者的技巧。失去时间与地点概念的长者，同时失去日常闲谈所依赖的共同参照，因此员工的熟悉程度与连续性属于解决方案的一部分，而不是额外的好处。

《实务守则》要求机构提供什么

《安老院（长者）实务守则》第16章第16.1段指出，机构应鼓励长者保持健康生活方式，并提供多元的社交、闲暇及康乐节目，以协助长者维持生理、心理及精神健康。第16.2段把“家的感觉”部分界定为：员工熟悉长者的生活习惯及个人喜好，并且协助长者之间沟通。

社交照护也应写入每位长者的个人照护计划。第12.3.2段要求机构在长者入住后一个月内，与长者及其监护人、保证人、家属或亲属共同制定计划，并在制定首份计划后六个月进行首次复核，其后至少每年一次，或在所需照护服务有变时复核。第12.3.3段列出计划的内容，包括长者的精神状态，以及个人习惯与日常活动，该段以社交、情绪及行为状况来描述。

至于活动节目本身，第8.5段要求机构制定日常活动的程序表及时间表，并张贴于当眼位置，例如接待处、公告板或访客共用空间。第16.4段则列出活动应包括的内容：按长者性格及能力安排个人闲暇活动（例如绘画、音乐），或按需要及专业意见安排治疗性活动；举办社交及康乐小组以促进长者合作与互动，包括兴趣小组（例如粤剧、手工艺、阅读或读报）及治疗小组；定期举办大型活动，例如生日会及节日庆祝；善用社区资源，包括义工探访、户外活动或参与邻近社区的文化及娱乐节目，让长者与社区保持联系；为亲属举办教育讲座或聚会，促进长者与家人的互动；以及在公告板展示活动信息，并妥善保存活动记录。

最后一句既是负责人的着手点，也是陷阱。《实务守则》要求的是活动记录，而不是“谁不再感到孤单”的记录，两者并非同一份文件。一家机构如果能够出示出席名单，却未能出示个人照护计划中任何一项有日期的改动，那是满足了条文，却错过了条文的目的。

机构如何在无须问卷的情况下察觉孤独感

《实务守则》没有要求进行孤独感问卷，本文也不把任何筛查工具当作诊断。机构手上已有的资料，足以开始。访客记录显示谁已经数星期没有具名访客；个人照护计划理应载有长者的习惯，以及社交及情绪状况；座位安排决定长者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与谁同桌吃饭；而交接记录所用的字眼，反映团队是否认识这位长者，抑或只是把他排进工作流程。

长者健康服务所列出的两个警号，都是护理人员无须评估训练也可以看见的：回避与人接触，以及对他人感到恐惧或敌意。两者都应该记入记录，注明日期，与机构其他记录放在同一处。

第二份要分开处理的清单属于临床范围。长者健康服务关于抑郁症的网页列出睡眠困扰、食欲改变、疲倦、原因不明的多项身体不适、持续情绪低落、易怒或焦虑、难以集中精神或作决定、健忘、自觉无用、内疚或绝望、自杀念头、失去兴趣、动力减退、社交孤立及退缩、坐立不安，以及精神运动迟滞。网页指出，若上述多项症状持续至少两星期并影响日常生活，应立即寻求医疗协助。

这句话就是本文的界线。护理团队可以记录长者已不再与他人一同用膳，以及这项转变由哪一天开始。至于这项转变代表什么，属于长者的医生，并由机构护士或保健员配合处理；护理团队的责任，是把观察交出去，而不是多安排一项活动来结它。

睡眠值得独立一提，因为家人通常最先察觉这一项变化。长者健康服务关于睡眠健康的网页解释，长者年纪渐长，睡眠模式往往改变：总睡眠时间可能缩短，“浅睡”比例可能增加，也较容易醒来；这些变化相当常见，并不等同失眠。网页又指出，规律的睡眠模式对预防或缓解失眠很重要；长期失眠的长者应寻求医疗意见；未经医生处方使用安眠药则有危险。在机构之中，凌晨三点醒着的长者，通常身处只有一名员工值班的走廊；那是夜间人手的问题，而不是活动节目的问题。

证据显示什么才能真正改变机构内的孤独感

本文找到最切合机构情境的资料，是一篇关于长期照护机构长者孤独感之心理社会介入的系统性回顾及统合分析，于二零二五年六月在《Journal of Advanced Nursing》发表。该研究纳入十九项研究、共一千六百四十六名参与者，发现心理社会介入显著减少长期照护长者的孤独感，效应量属大。

细节比结论更重要。研究把介入分为生活及闲暇活动、心理介入、社会支持介入，以及动物或机械辅助介入。亚组分析显示，生活及闲暇活动、小组形式、面对面进行，以及为期少于八周的介入，均达到显著效果；作者总结认为，结合生活及闲暇活动并包含体能活动成分、以小组面对面进行、为期少于八周的介入，可能特别有效。

把这个结论读成给机构的讯息，指向的并不是一项长期不动的设施。少于八周，意味着效果属于需要重复的循环，而不是一个长开的房间。小组及面对面，意味着把平板电脑交给长者，并不等同研究所量度的介入。包含体能活动成分，意味着长者坐着观看表演，与长者一起动手做，是两件不同的事。

香港的资料指向同一方向。立法会简报记载，政府在二零一八至二零二一年间资助外展计划，教导七千三百名长者使用视频通话软件与家人朋友保持联系；而二零二零年，香港一百四十万名六十五岁或以上人士中，百分之三十一点九没有智能手机，较二零一八年的百分之四十二点八为低。视频通话在本港因此已是既有做法，真正阻碍在于设备、连线，以及有人负责拨出那通电话，而不是概念本身。

同一份简报也记载，一项涵盖九十七个地方的二零一五年全球长者健康研究，香港在预期寿命方面排名最高，精神健康却排第七十九位；简报并引述其后一项本地研究，指精神健康是健康范畴中表现最差、且持续转差的指标。一家为检查而保存活动记录、同时为每位长者保存另一份有日期的变化记录的机构，就是同时回应这两项发现。

介入方式比较：针对什么、依赖谁、主要限制

下表比较机构实际可以选择的做法。最值得先读的是最后一栏，因为大多数计划是在这一栏失守，而不是在构思上失守。

上表有三行的成本几乎为零：检查助听器、固定座位，以及在交接记录中写出长者的名字。它们都不是统合分析所量度的介入，但三者共同决定长者是否有条件参与其中一项。

孤独感成为临床问题的分界线

有三件事属于临床人员，而不是活动节目：持续的情绪低落、拒绝进食，以及已改变并持续的睡眠。长者健康服务关于抑郁症的网页列出它采用的门槛：若多项症状持续至少两星期并影响日常生活，应立即寻求医疗协助。同一网页把治疗描述为心理治疗及药物治疗，属临床人员的决定，而不是机构节目会议的决定。

该网页也描述家人朋友应如何回应，这份清单同样可以用来检视机构自身的做法：不要轻视对方提及自杀，要表达关心、陪伴并立即通知医生；鼓励对方及早就医并提醒他依从治疗；接纳对方的情绪及症状并耐心聆听；以及鼓励并陪伴他参与令其愉快的活动，同时协助他建立及维持社交网络。

因此，照护记录应该载明的内容其实朴素而具体：有什么改变、由哪一天开始、观察到什么、长者说过什么、已通知谁，以及医生有什么建议。写下这些，属于每一位护理人员的能力范围。诠释这些则不然；把两者分开的机构，日后就不用解释为何临床上的恶化被当作长者害羞来处理。

当机构决定要改变长者的日常安排，需要修改的文件是个人照护计划，而《实务守则》要求在至少每年一次，或在所需照护服务有变时复核该计划。在时间表上增加一个小组而不改动计划，产生的是一项活动，而不是一份计划。

若长者的情绪、食欲或睡眠已持续数星期出现变化，下一步属于长者的医生，并由机构护士或保健员配合；安排一次外出活动的座位，并不是这段对话的替代品。